刺鼻的腥臭味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撞来撞去。
一百多个被割了舌头的哑巴力工,正推着沉重的黑铁推车,排成一条长龙。车厢里装满沾着泥沙和剧毒杂质的香火珠,正被一车车倾倒进暗库中央巨大的铅银池中。
哗啦啦的撞击声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王富贵站在高台上,手里攥着一块浸过冰水的棉帕,不停地擦拭着层层叠叠的下巴。池子里的香火珠越堆越高,那股因为底层散修绝望挤兑而产生的庞大怨气,哪怕隔着三层禁制,也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。
“三百七十万……”他盯着手里的账目玉简,肥胖的手指微微打着颤。
破浪会牵头,金蟾窟底层的死契连轴转,整个贫民窟九成的活体香火产能,在短短半日内被强行榨干,全变成了眼前这堆毒性剧烈的石头。
随着最后一车香火倾倒完毕,力工们迅速顺着侧门撤离。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青铜兽头上。
轰!
三道掺着绝灵沙的厚重断龙石从暗库顶端轰然砸下,将进出的甬道死死封死。墙壁上照明的符文齐刷刷熄灭了七成,只留下几点微弱的荧光。多重物理层面的防御被彻底激活。
但光靠物理隔绝,挡不住天庭和商盟的查账。
李长生站在铅银池边。微弱的光线打在他苍白的脸上,他没有去看那一池子足以买下半座无妄城的财富,视线只是冷冷地盯着虚空。
在他的视野里,成千上万根灰白的因果线,正像吸血虫一样,一头连着铅银池中的巨量香火,另一头死死咬着金蟾窟深核的方向。这些线,就是天道账本上无法磨灭的收支轨迹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指尖皮肉微微外翻,一阵刺痛顺着指骨钻进脑海,几缕黑色的深渊乱码像活物般从血肉中挤了出来。
李长生闭上眼,屈起食指,顺着那些因果线最密集的接驳处,狠狠往下一勾。
乱码顺着指尖滑落,像滴进清水的墨汁,瞬间渗透进那些灰白线条的节点深处。底层指令被强行覆盖,物理连接点在逻辑层面轰然崩塌。
“啪嗒。”
极其轻微的一声裂响。
下一息,成千上万条因果线同时断裂。这笔庞大到足以让黑市地脉震荡的香火流水,从商盟外围的流通网络上,被生生剜去。
王富贵看着李长生收回手,强行压下心底的狂跳:“李哥,这就干净了?”
李长生随手拿过旁边的破布,擦掉指尖渗出的血丝:“在他们的账面上,这笔钱,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
……
万界商盟总部,总控室。
巨大的水晶沙盘占据了半个房间。沙盘上,代表无妄城各区的香火光柱正在起伏跳动。
商清影穿着一身暗银色的宫装,站在沙盘前,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边缘的紫檀木框。木头表面被她无意识间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指印。
沙盘西南角,属于贫民窟的那片区域,原本应该因为最近的绝户局借贷而呈现出赤红色的暴涨,但此刻,那里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不是数据减弱,而是完全探测不到。
“大掌柜。”一个满头冷汗的管事跪在几步外,手里捧着一沓传讯玉简,声音发颤,“东街金蟾窟那边查过了,底层大阵运转正常,连坐死契的灵力也在抽吸。但……但借出去的那笔天量账目,流向盘不出来。”
商清影盯着那块黑斑,眼神冷得像冰:“什么叫盘不出来?”
“就是没去向。”管事把头磕在地砖上,后背已经湿透,“外围几百根探针,捕捉不到任何灵力流转的余波。几百万香火,就像……就像从来没被人挖出来过一样。因果线断得干干净净。”
几百万香火,就算是被抢、被烧,或者被走私偷运,天道因果网必定会有剧烈的波动。
但现在,是完美的真空。
咔嚓。
商清影松开手,紫檀木框的边缘直接化成了木屑。
“账面出现完美真空,这绝不是寻常黑吃黑。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冷,试图用冰冷的指令掩盖心底骤然升起的那股失控感,“这是高维遮蔽。”
有人在商盟眼皮子底下,徒手在天道账本上挖出了一个致命的空洞。
“传死令给执法队。”商清影猛地转过身,暗银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,“不用管什么限购禁令了,直接调重甲阵盘。对黑市所有疑点区域,准备物理强攻。哪怕把那块地皮往下翻三丈,也要把洞给我填上!”
……
同一时刻,贫民窟暗巷。
黑雨冲刷着泥泞的街道。排水沟旁,漂浮着成千上万个被散修吸干的盲盒废弃外壳。
那些被随手丢弃的破皮子,在雨水的浸泡下,底层刻画的一些极不显眼的防伪暗纹渐渐显露。这些暗纹全出自聂千瞳之手,同源同宗,带有强烈的匠人印记。
当它们大量堆叠在一起时,产生了一种微弱却密集的物理波段。
天空中,那张由天道眼洒下、用来扫描常规香火标记的微波大网,照常扫过贫民窟。
嗡。
微波触碰到这些暗纹,就像精密的齿轮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大把生锈的铁砂。常规的香火标记与这些私人暗纹发生严重的逻辑互斥,底层空间里瞬间爆发出成千上万个极微小的悖论点。
九天之上,天外天。
天道巡查局深处的大殿。
庞大的资金空洞和暗纹互斥引发的双重悖论,顺着无形的因果线,倒灌进了这片死寂的空间。
高阶审计官申屠枭盘腿坐在巨大的黑檀案头后。
他头顶上方,悬挂着那把代表天道高压核查的极道法器——因果算盘。
“咔嚓。”
极其刺耳的脆响在大殿内回荡。算盘左侧,第三排的一枚暗黄色骨珠上,突然炸开一条拇指宽的裂缝。
紧接着,第四排、第五排的算珠相继崩裂。
浓稠的黑血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,顺着光滑的珠串往下淌,滴在申屠枭面前的白玉砖上,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坑洞,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恶臭。
这不是普通的坏账,这是法则层面的漏洞。
申屠枭缓缓抬起头。
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此时已经爬满了交错的血丝。账面被人强行挖空,探测微波遭到物理屏蔽,那滴落的黑血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天庭的核算律法上。
“大人!”旁边,一名穿着金甲的天道巡查使快步上前,看了一眼渗血的算盘,脸色大变。
巡查使急忙拱手:“逻辑悖论已经突破红线,且伴随真神污染逆流。依天庭第三十二条查核铁律,属下即刻拟定上报文书,送交内阁,请奏天机盘下拨——”
“上报?”申屠枭打断了他。
声音干涩得像用生锈的铁片在刮擦。
巡查使愣了一下,硬着头皮继续说道:“是。越维核查必须经过三司复批,走完流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申屠枭右手在案头一抹。
噗嗤。
一根半尺长、刻满密密麻麻倒刺的黑色因果铁签,从他掌心激射而出。
铁签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毫无征兆地直接贯穿了那名巡查使的眉心。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往后倒飞,将他死死钉在了大殿后方的青铜柱上。
鲜血顺着金甲往下流,巡查使的眼珠还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动,似乎到死都没弄明白,自己背诵的常规律法,为什么会换来死刑。
大殿内的其他守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死死埋着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申屠枭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。
“账本都漏血了,还等那帮老骨头走流程?”他站起身,宽大的黑色官服在无风的殿内剧烈翻滚。
他大步走到那把渗血的因果算盘下,一把将其扯进手里。
手掌触碰到算珠的瞬间,刺骨的冰冷和黑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指缝。算盘上的血色阴影投在白玉地砖上,令人胆寒。
申屠枭双眼死死盯着因果算盘上指向下界的那一根疯狂颤动的血线。他那如鹰爪般的左手抬起,对着面前的虚空,猛地插了进去。
嘶啦。
坚不可摧的空间壁垒,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。狂暴的高维微波呼啸着灌进大殿,吹得灯火剧烈摇晃。
无视所有常规的跨界越权审批流程,申屠枭提着那把不断滴血的算盘,直接迈进了裂缝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锁定了灵界无妄城黑市的方向。
